引言
当我们面对2024年全国甲卷文学阅读的散文《霜降夜》时，我们从哪些角度去理解、鉴赏呢？听了几节课，基本上是从散文的文体知识“形散神聚”“景、物、情”等几个方面切入，然后，围绕后面的选择题和主观题展开，从题目的审读到答案的确定，然后，无论学生还是老师，都以为这篇文章“读懂”了，也“答全”了。
然而，若散文阅读的考查与学习仅仅止步于文本表面，仅仅围绕题目打转，将文学阅读的深邃过程简化为“寻觅答案”的机械劳作，那么，文学阅读的审美鉴赏之美或许将无从领略，乃至连“考试”的初衷亦难以实现。
那么，面对这样一个“测评文本”，有没有超越“测评”的“考法”层面的策略呢？我认为，这是有的，而且也不神秘，那就是找到文本本身的密码，从文本的自身特质角度来阅读，或者引导学生在阅读的过程中敏锐地捕捉到文本密码，那么，这种阅读策略，可能对于学生的阅读素养的形成，应该很有价值的。
一、《霜降夜》的文本密码
《霜降夜》这篇散文，不仅蕴含着独特的文本密码，而且深刻地描绘了人物关系，特别是作者“我”与房东阿姨及其小儿子之间的互动，展现了他们之间的深厚情感。“我”是一个“长年奔波的外乡人”，主动融入乌乡的生活，在与当地人的交流中，深切感受到这个夜晚的难忘。房东阿姨的小儿子“背了行囊，踩过草木灰在远山背景下消失”，他既是被动或主动的“出走者”，又将从“本乡人”转变为“新的外乡人”。这种“双重外乡人”身份的设定，巧妙地构建了文本的内在张力，并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文章核心矛盾的聚焦之处。“我”的融入与小儿子的出走，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反映出不同人在面对乡土与外界时的不同选择，也揭示了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外来文化之间的碰撞与交融，为文章增添了丰富的内涵和深度。
二、人物形象特征的三重解码
（一）房东阿姨：母与乡土的交织
在《霜降夜》中，房东阿姨的形象通过动作、情感和文化三个维度得以立体呈现。从动作层面看，“搓手拭泪”这一肢体语言具表现力。“搓”这一动作，仿佛是在压抑内心汹涌的情感，将悲伤紧紧包裹；而“拭”则是一种掩饰，试图不让他人察觉自己的脆弱。这一细微的动作，深刻展现了她母的隐忍。面对儿子的远行，房东阿姨心中满是不舍，但她选择了以无声的叹息来掩饰内心的悲伤，将其深深埋藏。
在情感维度上，房东阿姨既有隐忍的一面，也有释放温情的时刻。她“烤冻梨”的举动，将母关怀具象化。烤冻梨时，“柴火化冰”之举，既是热能转换的智慧展现，更寓意着她以温情消融生活的寒意。那冰碴化水、汁液交融的过程，如同她对家人和客人的爱，细腻而深沉。此外，她以羊毛毯待客，彰显热情与细致，也维系着农耕社会的精神纽带，使每位乌乡访客皆能体味家的温馨。
从文化角度而言，房东阿姨是乡土文化的守护者。她的行为和习惯承载着乌乡的传统文化，烤冻梨、备羊毛毯等都是乌乡传统生活方式的体现。她用自己的方式传承着这些文化，让乌乡的精神内涵得以延续。理解房东阿姨这一形象，需要综考虑她的情感维度、社会角色以及文本中的具体证据，这样才能全面领略她身上母与乡土文化交织的独特魅力。
（二）房东阿姨小儿子：传统与现代的碰撞
房东阿姨小儿子'踩灰远行’，此举暗含深意，隐喻丰富。“踩灰”这一暴力动作，以鞋底沾灰的意象暗示着传统印记的残留与消解。他的鞋底沾上了乌乡的草木灰，这象征着他与传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传统的印记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身上。然而，他毅然决然地远行，又表明他渴望摆脱传统的束缚，去拥抱现代的生活。
这种行为体现了年轻一代在传统与现代夹缝中的孤独突围。在乌乡，传统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观念根深蒂固，但现代文明的浪潮也在不断冲击着这片土地。小儿子就像一个孤独的勇士，在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中艰难前行。他的背影渐渐融入远山的轮廓，如同一抹淡淡的墨痕，在广袤天地间勾勒出一幅孤独而渺小的剪影，映射出他在现代社会洪流中的孤寂与彷徨。他的“踩灰离开”，宣告了“我”融入乌乡企图的消解，也反映出传统在现代碾压下的无奈。他的选择是痛苦的，也是勇敢的，他在孤独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未来，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努力书写着自己的人生篇章。
（三）“我”的三重立场转换：记录者、参考者、思考者
1．记录者：贯穿始终的笔触
在《霜降夜》中，作者周蓬桦以记录者的身份，通过细腻的笔触和深刻的文学追求，贯穿全文始终。文中“我急忙拿出记事本，在马灯的光线下一一做了记录”这一细节，生动地展现了“我”作为记录者的认真与注。“我”笔下记录着牛圈在屋后，小牛犊不时制造的骚动，还有那从牛圈飘来的丝丝尿臊气，以及叶子稀疏的板栗树梢上始终挑着的一弯残月。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构成了乌乡夜晚独特的画面。“我”用文字捕捉着乌乡生活的每一个瞬间，无论是那静谧而深邃的自然景观，还是那充满烟火气息的生活场景，无一不成为“我”笔下细腻描绘的对象，定格成永恒的记忆。这种记录不仅是对乌乡生活的一种呈现，更是“我”深入了解乌乡的一种方式，通过记录，“我”将乌乡的一切印刻在文字之中，让读者也能感受到乌乡夜晚的独特韵味。
2．参与者：融入乌乡的历程
“我”初是以“外乡人”的视角来观察乌乡的。“倾倒草木灰”“细心记下表上的点滴”这些举动，透露出“我”的矜持，犹如一位初来乍到的旅人，谨慎地与乌乡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然而，随着时间的移，“我”逐渐融入了乌乡的“霜降夜”。“我还记下了燃烧时呲呲作响的松油灯，灯下的笑脸，火光中明亮的瞳仁，以及整整一个晚上都在谈论的接地气的话题”，这些描述表明“我”已经开始全身心地参与到乌乡的生活中。“我”忘却了自己“外乡人”的身份，通过感官介入，真切地感受到了乌乡的魅力。冻梨中蕴含的山楂饼般的酸甜，羊毛披肩上细腻的触感，无一不让“我”对乌乡有了更为深刻的体悟。“多么难忘的夜晚”这一主观评价的浮现，标志着“我”已经从一个旁观者转变为了参与者，真正融入了乌乡的生活。
3．思考者：乡土消逝的喟叹
文章结尾处，“我”以思考者的身份出现，流露出对乡土消逝的无力挽留。“返回屋内，我以树墩做书案，在稿纸上飞快地记下一句话：'霜降后，一些植物枯萎，一些事物到来，设备保温施工一些人又把双脚踩在了泥泞的路上’”这句独白，充满了对乡土变化的感慨。“霜冻叶子”的意象，象征着乡土文化在现代文明冲击下的凋零。“我”意识到，尽管自己努力融入乌乡，但无法阻止乡土的消逝。房东阿姨小儿子的“踩灰远行”，宣告了传统的逐渐远去。“我”以思考者的姿态，摒弃了外乡人的身份标签，竭力以文字为舟，载起那些即将沉入历史深渊的乡土记忆。这种无力感和思考之情，体现了“我”作为知识分子对乡土文化消逝的深刻反思和精神自救。
三、“何事”：“围炉夜谈的温暖”与“远行者苍凉”
金钱草味甘淡而微寒，主入肝胆、肾、膀胱经。现代药理研究揭示，其精华能有促进胆汁分泌，缓解胆道痉挛，使胆管扩张，从而帮助较小的结石松动、排出。对于泌尿系统，金钱草则能增加尿量冲刷管道，同时作用于结石晶体形成过程，防止其进一步增大。此外，其抗炎特对于结石引发的局部炎症亦有缓解之。
《霜降夜》中，“围炉夜谈”与“远行突围”构成一组鲜明的意象对立。这里通过感官体验构建起“冷—暖”的情感坐标系，温度轴上，寒冬的冷感与炉火的暖意形成张力，炉火旁的当下温情以“饱嗝”“笑脸”“松油灯呲呲作响”为符号，凝聚着乡土共同体的烟火气，农人围坐取暖，分享烤冻梨的香甜，谈论冬窖的挖掘与牲畜的养护，以集体智慧抵御霜降的严寒。霜降夜的“鸡皮疙瘩”与披肩触感的温热对比，暗喻个体在乡土中的疏离与归属并存。
也有“守与变”的冲突，虽然这冲突是以外来者的旁观视角镜头切入的。小儿子的“踩灰远行”则指向未来——墨点般的背影在远山背景下消逝，鞋底沾灰，象征着传统印记的斑驳与断裂，其孤寂的身影与炉火的热烈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空间轴上，闭的院落（栅栏内倾倒草木灰的“我”）与苍茫的远山（踩灰远行的小儿子）形成位移对照，暗示传统庇护与现代突围的精神困境。这种表层冲突，实则是乡土社会在现代化浪潮中“守”与“变”的具象化表达。围炉者的“抵抗”与远行者的“突围”，本质是乡土生命力的不同演绎。前者以“挖冬窖”“备羊毛毯”维系农耕文明的存续，后者以“踩灰远行”开拓生存新可能。
联系人：何经理这种冷与暖、守与变、个体与群体的多重张力，终在“霜降后，一些植物枯萎，一些事物到来”的哲思中达成和解——消亡与新生本是乡土文明演进的一体两面。
四、“何物何情何理”：自然—人—文明
（一）自然规律：消亡与新生的辩证循环
《霜降夜》以“霜降”这一节气为支点，构建起自然时序与文明演进的隐喻系统。草木枯萎与冬窖开挖是文本的核心物象：前者指向自然规律的不可逆（“霜降后，一些植物枯萎”），暗喻农耕文明的式微（草木灰被外乡人倾倒、被远行者踩踏）；后者象征人类对严寒的抵抗（挖冬窖储粮），暗示传统智慧的延续。霜降作为“临界点”，既是旧周期的终结（农耕传统的消逝），又是新文明因子的激活（“一些事物到来”）。
作者通过“霜冻叶子”与“踩灰远行”的意象并置，揭示消亡与新生的共生关系：霜冻叶子“能量内敛待春萌发”，是自然生命力的蛰伏；小儿子“鞋底沾灰”的远行，则是传统无法割裂的证明（灰烬残留于鞋底，如同文化基因烙印于血脉）。这种辩证逻辑，将自然规律上升为文明演进法则——枯萎不是终结，而是新生的前奏；突围不是背叛，而是对传统的另一种继承。
文本通过“草木灰”的循环意象揭示其统一——“我”倾倒草木灰的刻意融入（铁桶“满满”暴露笨拙），与小儿子“踩灰远行”的决（灰烬被碾入泥土），共同构成传统与现代的共生关系：灰烬既是农耕生活的残留物，又是新土壤的养分。正如霜降既是植物枯萎的终点，亦是能量内敛的起点，“抵抗与突围皆为生存”的生命哲学在此完成闭环。
（二）时代精神的镜像：知识分子的文化困局
《霜降夜》的深层文本，实为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自白。作者以“霜冻叶子”的浪漫想象（“愿做一片霜冻叶子，蜷缩在后的枝头”）抵抗现代洪流，试图用诗意栖居的乌托邦（“同呼吸空气”的田园理想）消解城市化浪潮的冰冷；然而，远行者“墨点般消失”的背影，却暴露出这种抵抗的无力——灰烬终将被碾入泥土，乡土终将被现代重构。
这种无力感，也以矛盾的方式折射出知识分子的双重困境，既渴望守护“围炉夜谈”的温情共同体，又不得不承认“踩灰远行”的然；以“记录者”身份书写的“霜冻叶子”独白，本质是边缘者的精神自救，却无法阻挡“远山背影”所代表的时代洪流。
文本终指向一种悲怆的清醒：在田园牧歌与城市化现实之间，成为“后的温情守夜人”。这种困局分析，不仅让这篇散文关联起“个体与时代”，也引导阅读者跳出二元对立的思维定式，在“守旧”与“革新”“理想”与“现实”的张力中培育批判思维，理解文明演进中个体命运的复杂与然。
五、教学启示：构建“以人为钥”的素养课堂
散文阅读教学不仅旨在传授解题技巧，其核心更在于通过文本的深度对话，启迪学生，使他们能立体地认知人、社会与文明的深刻内涵。《霜降夜》的阅读实践为教学提供了三条关键路径：
（一）从人物到物象群，从“人物生态图”到文化解码
如果我们标注出“我”、房东阿姨、小儿子的情感色彩（红色象征温暖，蓝色则代表疏离），空间变化（从院内至远山），以及各自的文化身份（守护者与出走者）。例如，通过对比“烤冻梨”与“踩灰远行”的意象，揭示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与共生。
物象的象征解读：引导学生关注“草木灰”“羊毛毯”“霜冻叶子”等物象的多重隐喻。如“草木灰”既是农耕生活的残留，又是新旧交替的见证；“霜冻叶子”暗含知识分子对传统消逝的无力与期待。
（二）：从单篇到群文的跨文对比
可以作横向对比，比如以乡土叙事的多元表达为核心，将《霜降夜》与贾平凹《秦腔》并置，分析“灰烬”与“麦秸”的意象差异——前者象征现代对传统的消解，后者代表农耕文明的坚守。通过对比，学生可理解不同作家对乡土变迁的立场差异。也可以作纵向溯源，以文化母题的传承与嬗变为视角，引入鲁迅《故乡》中的“闰土”形象，与《霜降夜》中的小儿子形成对照，探讨百年间中国乡土文学中“出走者”形象的变化：从被动逃离到主动突围，从物质贫困到精神困境的转向。
（三）写作迁移：从“输入”到“输出”的创作实践
仿写训练：赋予平凡以哲思：要求学生模仿文中“霜冻叶子”的意象，为校园日常物象赋予文化隐喻。例如：“值日生扫拢的灰堆，是秋叶焚烧的遗嘱；黑板擦落下的粉屑，是知识蜕下的蝉衣。”情境代入：角色书写的共情训练：以“假如我是房东阿姨的小儿子”为题，撰写一篇日记，从“踩灰远行”的瞬间切入，探讨传统羁绊与现代理想的矛盾，深化对人物复杂的理解。
六、结语：以“人”为枢纽，重构散文阅读的深度与温度
散文阅读的终价值，在于通过“人”的棱镜折射出时代的褶皱与文明的肌理。古代散文，作为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不仅承载了丰富的文化传承与教育价值，而且在现代社会中，它们以其独特的艺术表现形式和深刻的人文内涵，为现代文学提供了丰富的灵感和资源，同时也为现代社会的文化传承和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参考。《霜降夜》的解读实践表明，唯有摒弃“答案导向”的功利化阅读，转而聚焦人物身份的动态转化、情感张力的辩证关系以及文化母题的深层叩问，才能真正实现“人”与文本的深度对话。
在高中语文教学中，采用“以人为钥”的阅读范式，不仅有助于学生克服高考散文阅读的难点，如准确把握文章主旨和情感层次，而且能够激发学生对人深度和文明挑战的思考。这种教学方法能够促进学生在语文课堂上立德树人，培养出具有审美共情力和社会洞察力的现代公民。
正如文末“霜降后，一些植物枯萎，一些事物到来”所昭示的：教育的使命，是让学生在传统的“枯萎”中看见新生的可能，在文明的“到来”中保持清醒的守望。
来源：深语老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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