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陇南铝皮保温施工

孟晖通过个词语“阿剌吉”的验证，钩千里蒸馏技巧东传与中外文化交流史。著述从什物、文件与语源多维度切入，揭示词语背后丰富的物资与精神流动。既有考辨的微不雅功力，又具讲究互鉴的宏阔视线，可谓学术与可读齐在其中了。

阿剌吉、汗酒与蔷薇露

文 ｜ 孟晖

（《念书》226年1期新刊）

明代文东谈主沈德符记下的条贵府，到了今天，会有助于咱们交融和翻译十三世纪波斯诗东谈主萨迪的诗句，这个小小的例子示出亚洲大陆的讲究交流是何等活跃和丰富。

这事一言难尽，有很长的前情撮要，波及蒸馏技巧、蒸馏香水同蒸馏酒的历史。是否古东谈主领先发明了蒸馏技巧，早掌合手了蒸馏香水的技巧和蒸馏酒的技巧？抑或前述三项技巧乃是从他乡传来？是史学界直有筹商的问题。就现时掌合手的贵府来看，考古发掘中，从汉代墓葬中出土了非止件形制熟习和完好的蒸馏器，其中年代早的件为西汉宣帝期间海昏侯（公元前九二年至前五九年）墓中出土的青铜蒸馏器（以下简称“西汉蒸馏器”）。这些什物是现时宇宙上为陈腐的圭臬蒸馏器，可指摘地讲明，蒸馏器乃是讲究的热切发明之。姚智辉在《从妇好汽柱甑到海昏侯套合器——对古代蒸馏器的再意识》书中讲演，她带学生和助手复制了两件汉代“套合器”即蒸馏器，件为海昏侯墓西汉蒸馏器复成品，件则是模拟西安张堡新莽时间墓葬出土蒸馏器（以下简称“新莽蒸馏器”）。本质恶果标明，新莽蒸馏器复成品能够告捷生成鲜花香水和酒液，西汉蒸馏器复成品一样不错已矣酒和鲜花的蒸馏，但果不足前者。由此可见，早在汉代，谈就领有了蒸馏香水和酒的能力。

海昏侯墓出土西汉青铜蒸馏器

历史的复杂在于，文件纪录标明，在公元八到九世纪，西亚阿巴斯帝国的智者们完善了蒸馏香水和蒸馏酒的工艺，出现了肯迪的《香水与蒸馏的化学之书》，热切的是，在该帝国的域内，用蒸馏鲜花和香料的法制作香水和香油成为产业，出现了知名产地，产物行销四，是交易中的畅销货。在宋代，西亚的蒸馏香水变成了适宜的，得名“大食水”“花露”，其中，以西亚蔷薇（今称玫瑰）蒸馏的香水受崇，称为“蔷薇水”“蔷薇露”。北宋时，大食用鲜花蒸馏香水的技巧也从广州传入，于是在广州等地出现了仿制蔷薇水的行当。主要贵府见于北宋蔡绦《铁围山丛谈》，其中记录：“（大食蔷薇水）实用白金为甑，采蔷薇花蒸气成水……至五羊异邦造香，则不可得蔷薇，取素馨、茉莉为之，亦足袭东谈主鼻不雅。”南宋张世南《游宦纪闻》则记，浙江的永嘉用朱栾花制香，“以栈香或降真香作片，锡为小甑，实花重、香骨重，常使花多于香，窍甑之傍，以泄汗液，以器贮之。毕，则撤甑去花，以液渍香”。文中“锡为小甑……窍甑之傍，以泄汗液，以器贮之”，正是用蒸馏器造香水的圭臬才调。

到元代陇南铝皮保温施工，又从西亚传入了蒸馏酒的工艺，从此，造白酒、喝白酒的习尚在我国缓缓培育开来。对于这项历史情况，朱宝镛、黄时鉴等学者齐赐与了严谨的梳理和阐释。如学者们指出，跟着那波工艺到来，汉语中还引入了个他乡词语——阿剌吉。这个词因为是音译词，是以在元代出现了不同写法，如阿里乞、阿尔奇、轧赖机致使哈剌基等。元东谈主朱德润《轧赖机酒赋》明言轧赖机“盖译名，谓重酿酒也”，刻画造酒器“甑器而两，圏铛外环而中洼。中实以酒，仍椷合之余。少焉火炽既盛，应许为汤，包迷糊于郁蒸，饱读元气于中央……滃渤若云蒸而雨滴，霏如雾融而露瀼。中既竭于连熝，顶溜咸濡于四旁”，既简练地刻画了蒸馏器的形制，又灵活地发达了蒸馏酒的经由。此外，忽念念慧《饮膳正要》言“用好酒蒸熟，取露成阿剌吉”，元东谈主剪辑《居必用事类全集》详备记录了用蒸馏器造酒的“南番酒法”，注明“番名阿里乞”，齐是有劲的字据。

左图为承德青龙出土元代蒸馏酒器；右图为元代蒸馏酒器的结构默示图

黄时鉴先生指出，阿剌吉等译名是个阿拉伯词语‘aragh（也写稿‘araq）的音译词。本文想要补充的是，‘aragh的基础词义为“汗水，汗珠”，同期诳骗音变成为动词“出汗”，如‘arigha意为“他出过汗”。由之变成推论的词义，渗出或者滴出的液体也可称为‘aragh，如奶汁就不错‘aragh呼之，而且，该词通过音变还不错抒发“反潮”形状，即水从大地、墙面等处渗出。蒸馏的经由是诳骗蒸馏器对原料加以提纯，发达为纯液从流管里流出或滴出，因此，阿拉伯东谈主赋予“‘aragh/汗液”项新词义，指称蒸馏酒即酒、烈酒。在现代阿拉伯语里，这个词仍然存在，而况也仍然有着前述诸义。

‘aragh也干涉了波斯语，一样有“汗”和“酒、烈酒”“乳浆”等义。从元代起，跟着蒸馏酒技巧以及蒸馏酒缓缓培育，‘aragh词干涉各民族说话，如蒙古语、维吾尔语、满语等齐引入了这个词，发音各有微变，而律是指蒸馏而成的烈酒，对此，龄贵《古典戏曲外来语考释辞书》中《释“哈剌吉”与“速鲁麻”》文辨析颇详。

不外，学者们忽略的是，在元代，汉语同期创造了‘aragh的意译词——汗酒。如卞念念义《汗酒》诗咏谈：“水火谁传既济，满铛香汗滴旨酒。”以谈的水火鼎譬如蒸馏器，以真金不怕火丹的经由譬如蒸馏，把器内由蒸汽冷却成的凝露描画为香汗，而把从流管滴滴落下的烈酒喻作旨酒。汗酒称在元代颇为流行，不外，这称呼同阿剌吉样，入明以后便在汉语中逐渐隐没，遭“酒”等叫法取代。至于如今，则二锅头等多样俗称流行，以致东谈主们很难猜想白酒还能与中酬酢流史相联系，与白兰地等洋酒质调换，齐是蒸馏酒技巧从西亚向外扩散的恶果。

左图为16世纪阿拉伯文件中的蒸馏器；右图为16世纪伊斯兰宇宙的银蒸馏器

写到这里，才到了本文果然想要征询的主题。《明太祖实录》纪录，洪武六年二月己卯，“海贾以番香阿剌吉为献。阿剌吉者，华言蔷薇露也。言此香不错疗东谈主心疾，及调粉为妇东谈主容饰。上曰：‘药物可疗疾者甚多，铁皮保温此特为容饰之资，徒启糜费耳。’却，不受”。据其所记，明初，在海上丝绸之路从事交易的穆斯林商东谈主供献别国香品，那种香品名叫“阿剌吉”，其实即是汉语里所说的蔷薇露。商东谈主先容，阿剌吉这种香品既能行为药物，又能用于化妆。

黄时鉴对这条贵府进行了梳理，得出论断为：波斯语里，蔷薇露的称号之为‘aragh-i-gul，《明太祖实录》的纪录称蔷薇露为阿剌吉，是波斯语‘aragh-i-gul的略译，用汉字音写时，把gul（蔷薇，玫瑰）免却了，“殊不知这种不详却用阿剌吉词把酒和蔷薇露沾污起来了”。据其论断，波斯语里定然不存在平直以阿剌吉指称蔷薇露的作念法，明东谈主在翻译当中，把波斯语原有的组合词“蔷薇+阿剌吉”省去了“蔷薇”，算是种误译。

实质上，明东谈主并莫得犯不详的造作。十三世纪波斯大诗东谈主萨迪的名作《蔷薇园》（此乃直译，亦挑升译名为《真境花坛》）六门（章）二中有句：“阿剌吉、千里香、缤纷彩、晶亮饰物、流行前卫，这些齐是女东谈主才该有的妆饰。”此处的“阿剌吉”然不可交融成“烈酒”。恰正是勾搭明东谈主文件才不错瓦解，此句中，阿剌吉乃是蔷薇露，准确地说，是多样香花和香料蒸馏成的花露，直译的话不错译为“花露”“香水”“蒸馏香水”。于是，那句便不错译为：“蔷薇露、千里香、胭脂粉黛、晶亮饰物、流行前卫，这切齐是女东谈主才该用的妆点。”或者连向前句，加以比较证实的翻译：“由华好意思衣裙塑造的艳丽形影，洒香水、熏千里香、化彩妆、配亮饰、追时髦，这切齐是女东谈主才该要的妆扮。”这么，中古波斯诗作与明东谈主文件变成相互印证，讲明明朝的翻译和记录齐没造作，在历史上，波斯语里如实照旧平直把蒸馏香水呼为阿剌吉。

左图为16—17世纪的波斯洒蔷薇露（玫瑰水）玻璃瓶；右图为18世纪莫卧儿朝的金镶赞助洒蔷薇露瓶

之是以出现这种情况，大约在于两项原因：

先，波斯语引入“阿剌吉”词之后，不限于指烈酒，也以其指切蒸馏物，又朝上推论为“精华”。另外，该说话中，还有‘aragh kardan（作念）的动词词组，意为“排汗”和“蒸馏”，又从蒸馏延长出“修订”义。在如斯的语境里，蒸馏香水亦然阿剌吉的种，是种“精华之物”。很然，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以阿剌吉指称蒸馏香水的作念法。波斯语里，古剌卜（gulāb）是蔷薇露（玫瑰香水）的常用叫法。关联词，gul既指玫瑰花，也泛指切花，是以古剌卜有两层酷爱酷爱：具体指蔷薇露，二行为整体蒸馏香水的代称，翻译成“花露”也很允洽。相应的是，在宋代，由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对译而来的词称“蔷薇露”承载了原词的双重语义，即具体指玫瑰香水，也指整体蒸馏香水。与古剌卜比拟，阿剌吉为领路地教导所指之物为“香精”、为“精华”。另外，阿剌吉是概述的成见，包含了用多样香料蒸馏出的香水，是香水的总称。也即是说，蔷薇露不错用于整体蒸馏香水的总称，阿剌吉不错用于整体蒸馏香水的总称，从这层面讲，“阿剌吉者，华言蔷薇露也”，交融和翻译齐终点准确，明东谈主点错齐莫得。

其次，在西亚的阿拉伯-波斯文化里，信仰法例信徒必须禁酒，但是，中叶纪时，这条戒律常常得不到严格盲从，尤其是波斯文化不仅崇好意思酒，把好意思酒演绎出隐讳主见的寓意。不外，东谈主们为了避公开冒犯，在好多样子不直呼“酒”这个词，而是委婉地称为sharāb，后者本来是指不含乙醇的甜饮，也泛指切饮料。明代四夷馆所编汉语-波斯语辞书《馆杂字》中，sharāb即译为酒，注音为“舍剌卜”。另个例子是，十四世纪波斯大诗东谈主哈菲兹对好意思酒和侍酒好意思东谈主为狂热，但在诗作中会以舍剌卜指代好意思酒。当此情况下，如若用阿剌吉指称香水，就不会出现诬蔑和沾污。

伊朗出书《哈菲兹抒怀诗集》中的插图之，贾巴里作，为现现代作品，具体创作年代不详

不外，让事情朝上复杂的要素在于，到了现代波斯语里，阿剌吉保留了汗、烈酒、蒸馏物、精华诸义，但不再有单用这个词指称花露、香水的用法。是以，现代东谈主看到萨迪的那句诗句，会感到困惑：酒若何和千里香比肩，成了女东谈主扮的享？在杨万宝的译本《真境花坛》里，该句译成：“檀香、千里香、神采和钓饵的芳醇，这切齐是女东谈主的妆饰。”但是原文的阿剌吉并“檀香”义，在波斯语中檀香称为sandal，亦然诗东谈主们心爱吟咏的好意思物。大要是译者莫得戒备到阿剌吉照旧指称香水的旧事，于是以为该词出当今刻画女东谈主妆扮的句子里很费解，便根据整句的语境，将其意译为檀香。

辛亏，《明太祖实录》记录了历史上的阿谁细节，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又进行了引录：“蔷薇露，夷言为阿剌吉，今东谈主能伪为之，然其芬馥减真者远矣。”清代学者中也有东谈主戒备到这条贵府，加以录载。于是，咱们在今天得以于汉文文件同波斯语文件之间进行对照和作念证。近似的小细节看似足轻重，可却能够影响咱们对宇宙图景的印象。萨迪糊口的期间发生了蒙古马队入侵伊朗、旭烈兀朝（伊尔汗国）建树的大事件，在阿谁期间，波斯-阿拉伯宇宙大齐坐褥和使用蒸馏香水，诗东谈编缉下吟咏洒香水的好意思女，得知这么的细节，疑让咱们对该期间变成复杂和灵活的感受。实质上，制造和使用蔷薇露，以过头他原料的蒸馏香水，在西亚于今是大齐形状。

这个细节还展示出，传统文件是惊东谈主的宝库陇南铝皮保温施工，保留了多样出东谈主意料的贵府，在束缚伸开的讲究交流磋磨中，例必能够证实跨文化的作用。